August 3,2009

《口袋裡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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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描述小朋友的電影,我的抵抗力是零。童真,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吸引力,那是一種似曾相似的情感,當你以一個成人的心境看著年幼的生命在那個無憂無慮的年代各種生活點滴,那種倒帶的體驗,即便只是一個尋常的動作和表情,都像記憶被喚醒或翻新,人類似乎只有在那個階段,喜怒哀樂的情緒是相近的,慾望和滿足是單純的,而正是這種共同擁有的熟悉感,讓關於小朋友的電影如此動人。

 

2007年馬來西亞劉城達執導的首部長 》(Flower In The Pocket),除了在第12屆韓國釜山影展摘下新浪潮獎,也摘下“觀眾票選獎”(KNN Awards)。個人認為,這部電影以娛樂性來看,恐怕有些觀眾要失望了。類似紀錄片的拍攝手法,平凡的節奏、沉悶的步調,沒有太強的故事性,描述一個單親家庭,父親忙於工作,兩個兄弟自得其樂的生活。它不屬於一般大眾化「好看」的電影,但它確實耐人尋味。以藝術價值而言,我覺得導演對童真的捕捉,保留了原汁原味。

 

並不是所有描述童年的電影都能在商業化的前提保留原始的童趣和美感。對導演來說,「專業演技」和「自然表現」的取捨,是拍攝小朋友電影最大的挑戰。是要裝出來的可愛亦或真情流露,適度的拿捏決定一部電影是寫真還是矯情;拍出來的是小朋友,還是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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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觀眾要夠用心還要有耐性,才能看出這部電影想傳達的細膩情感。電影從頭到尾運用了很多對比鏡頭:對比「正常家庭」和「單親家庭」;「有媽媽的孩子」和「沒媽媽的孩子」;「有老婆的男人」和「沒老婆的男人」;「性福的員工」和「無性的老闆」。

 

導演用兩張圖畫對比「幸福」和「不幸」。幸福的家庭有藍天、白雲、蘋果樹,有爸爸媽媽和小女兒,紅、綠、藍、黃繽紛的色彩在畫紙上沒有一點留白;不幸福的家庭是一張慘白的畫紙,右上角一小朵灰白的雲,左下角是兩個沒有上色的兄弟──哥哥馬里亚,弟弟馬里歐。來自幸福家庭小女孩的畫作得到全般熱烈的掌聲;來自不幸家庭馬里歐的圖畫引來同學的嬉笑和老師的批評。老師對馬里歐的評語也頗能呈現為人師表的迂腐和教育的僵化:「天空是藍色的,你應該塗上藍色。就算天空是白的,你也應該塗上白色,這樣直接空白,你分明是偷懶!」

 

畫面轉到哥哥馬里亜的班上,因為沒寫家庭作業,哥哥正被疾言厲色的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打屁股,棍子都打斷了。

 

這對兄弟上學的經驗並不愉快,但他們仍能自律的每天設定鬧鐘在天矇矇亮的時候起床,趕車,上學。弟弟上學前會先向觀世音膜拜,保佑今天一切順利,索性還把佛祖帶在書包裡。兄弟倆出門前會幫晚歸躺在沙發上睡覺的父親,蓋上同一條他們前一晚蓋的綠色毯子。

 

一個男人帶著兩個小孩組成一個家,孩子早出,爸爸晚歸,父子關係只有八個字:「晨昏不聚首,日夜不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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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兄弟二人坐在校門口,共吃一小包肯德基蕃茄調味醬的那段畫面。速食調味包酸酸的,讓小男孩皺起了眉頭,但兩人津津有味有如品嚐人間極品,這是一場很純粹被要求「吃起來要很好吃的樣子」的戲,但你可以隱約發現哥哥馬里亜的眼神其實有點面對鏡頭的靦腆,你感覺他在鏡頭前吃東西有那麼一點不自在,但仍然繼續用心的做出酸酸的表情。導演並沒有刻意「美化」或「修飾」這個畫面,我欣賞這種「不自然就是自然」的審美觀,這段讓我想起小時候吃方糖就覺得幸福的日子,它誠實的傳達小朋友對於口慾的滿足,沒有挑剔,沒有品味,只有吃的快樂。

 

馬里亜兄弟自創的晚餐,是另一個讓觀眾看來心疼的畫面。三個碗,各放一小撮白米飯、一顆生雞蛋、一包速食店的蕃茄調味醬,加入一點也不熱的水,用湯匙攪拌攪拌,兄弟倆就解決了一餐,不忘留一碗給仍在加班的父親。兄弟二人沒有任何難以下嚥的表情,一人一碗端到陽台,看著逐漸低垂的夜幕,大口享受著不識苦滋味的晚飯。強烈對比一個有母親的孩子,畫面切換到玩伴阿魚家的飯桌上:有魚,有肉,有奶奶嘖嘖稱讚的美食,有母親苦口婆心的要求挑食的女孩吃飯。同樣是單親,導演在對比失去母親比沒有爸爸的孩子生活更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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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這樣的畫面:阿魚偷偷從後門進屋,媽媽在前廳縫紉機前忙著,母女在不同的空間對話,看不見彼此。媽媽要求阿魚喝水,阿魚說喝過了,其實沒喝。「別騙我,你沒喝水!」媽媽就像裝在廚房的監視器,不用親眼目睹,就知道女兒玩什麼把戲。阿魚乖乖把水喝了,然後溜之大吉。導演用一種很流暢又自然的方式,讓觀眾感受一個無微不至的母親。

 

沒有母愛,父親又仿佛一個不存在的角色,這樣的孩子卻能自得其樂,樂天知命。兩兄弟自己上學、做功課、做飯,雖然一團亂,但亂中有序。他們撿回一隻流浪犬,像大人照顧小孩一樣愛著那隻名為happy的寵物,一種移情作用,將自己失去愛和關懷的熱情轉化成一種同情和憐憫,這種同理心用來照顧需要照顧的對象。像看到路邊一個蹲著等媽媽的小弟弟,兄弟兩人就忍不住要送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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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那個被固定在充氣閥上的充氣人,隨著風,隨著充入的氣體,上下左右不停的變換各種姿勢,一刻不得閒,就像那個每天都忙碌的父親,兩個小孩就站在充氣人旁邊,但交會的時間非常短暫,充氣人又直挺挺的高高立起來,和兩個小朋友的距離又是天差地別了,就像個永遠看不見小孩就在身邊的父親。當兄弟倆離開時重重地打了充氣人一拳,充氣人迂迴了一個角度之後高高站起,目送兩兄弟遠離。一個被綁在充氣閥上的充氣人;一個被綁在工作上的父親,都只能,遠遠地,望著這兩個孩子。

 

父親的角色在電影中是缺席和失職的代表。一個極度封閉自我的父親,卻能將女人體模型做的栩栩如生。這男人寧願和假女人朝夕相處,也不願意去結識一個活生生的女友。導演在詮釋一個內心自我封閉男人的手法非常有意思。有一幕,男人抱著一個赤裸裸、兩腿開開的假女人,大搖大擺的穿過市集,走過人群。另一個畫面是在男人開車的時候,女模型忽然從駕駛座旁側倒下來,頭的位置正好對準了男人的下體。還有一幕,男人在工作室修理女模型的下半身,從腳趾、腳背、小腿、大腿、到陰部,男人慢慢地、溫柔的修飾著這些部位,徹夜以工作的形式愛撫著他的假女人,卻壓抑他心中對真女人的渴望。

 

男人胸口一直會無端的冒汗,為此,男人去看了醫生。這幕,導演用一種幽默的方式凸顯男人深藏內心而不自覺的問題。

 

一個英語很破的醫生,對著男人講解一張他職業了六年也沒見過的肺部X光片,片中有一把鎖和鑰匙,他要男人告訴他,「這是怎麼跑進去的?」最後雖然是個大烏龍,X光片不是男人的,但也暗示著男人的肺部雖看起來健健康康,沒有異物,但卻有把無形的鎖和鑰匙深深地崁在心裡,無藥可醫。男人胸口流汗,意味著流不出的眼淚。心,是會掉淚的,只是男人看不見自己正在流淚的心。

 

導演放了一把鎖和鑰匙在X光片中,怎麼放的不是釘子、銅板,或任何更有可能吞食的東西?正因為鎖和鑰匙象徵著受桎梏的心、禁錮的心靈、塵封的過去,是男人自己給自己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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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馬里歐發高燒,馬里亜割傷了手,一夜之間,失職的父親恍然大悟,他必須改變現況,改變生活。男人雖瞬間大徹大悟,但仍是個不懂得如何生活的父親。他丟棄過去的方式是吞掉一張過去女人的相片,然後差點噎死的躺在地上;他重新開始的方法是嘗試以前不敢從事的游泳,但卻像海軍陸戰隊的蛙人操一樣,努力的在地面上「乾泳」做為練習,並要求兩個小朋友如法泡製,他則像個教官,從旁指導:「快一點,用力一點,….「連螞蟻都怕,將來怎麼到水裡,海裡面有鯊魚啊!」

 

我很好奇,電影片名為什麼叫「口袋裡的花」?電影中對這個相關的主題輕描淡寫到只有兩三秒的鏡頭,若不是看過簡介,其實觀眾很難有所聯想。我想,這是導演的一個拍攝動機。導演曾聽說,有些國家在母親節的時候,母親健在就繫上紅花,母親過世就繫上白花,就是這樣的民間禮儀,讓這部「口袋裡的花」有了一個延續的故事。

 

 

電影最後一個畫面:父親開著車,載著兩個兒子,穿戴整齊,神情愉悅,像是一個出門旅遊的幸福家庭。這個開車的畫面很長很長,背景音樂敲打著簡單輕快的音符,那個總是放在車上的女體模型不見了,意味著父親已經接受了沒有伴侶的現實,也願意丟棄虛假的投射,自我的禁錮。男人駕輕就熟的開著車,向前行,窗外的風景一幕幕的後退,馬里歐坐在爸爸和哥哥中間,沉浸在一種恬適的舒暢,就這樣慢慢睡著了。父親看著小兒子睡著了,一種莫名滿足的神情。他注視著遠方,或許這樣想:未來不可知,但可以,慢慢走!

 


bellelin321 at PIXNET | 11:55 AM | Comments(0) | Trackback(0) | Hits(31) | 吾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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